从逆境中艰难走过,于平凡中成就事业——记金陵古琴艺术名家刘正春先生
在充满自然与人文神韵的南京秦淮河畔,生活着这样一位淡泊明志的琴人——刘正春先生。他从小吮吸母亲河的乳汁长大,如今已成为我国古琴艺术大家之一。2003年11月,古琴艺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“人类口述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”。而刘正春数十年来的为人品德和奉献事迹,同样默默地感动着不少人。
一、以琴为媒,朝思夕想相伴一生
刘正春1935年出生于南京,少时勤奋聪颖,文化古城的浓郁氛围深深地熏陶着他,尤好文学艺术。上世纪50年代初,刘正春在秦淮区饮虹园派出所担任户籍警。辖区内有位27中学的数学老师邓文权,平时嗜好弹琴。抑扬起伏的古琴弦声如述衷肠,悦耳动听。
古琴位列“琴棋书画”之首,在数千年的中华文明史上深深地凝聚着传统文化的精髓特质,器乐地位亦最崇高。《礼记》云“士无故不撤琴瑟”,琴与传统文士之间一直有着不解之缘。高山流水遇知音,相信人们对伯牙与钟子期的故事并不陌生!终于有一天,年轻的刘正春顺着琴声走进了邓家,之后闲余之际又常来倾听弹琴。邓文权见刘正春对古琴如此痴迷,便将他推荐给自己的好友、川派琴家周空明。刘正春随后在周空明的口授心传下,开始迈入了学琴大门。不久,刘正春又结识了另一位琴师、诸城派名家王生香。跟随王老师学琴,也是其琴艺提高较快的一个时期,并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终生印象。
可是好景不长,1957年“反右”运动开始了。第二年6月有人在墙上张贴大字报,反映刘正春向当过国民党县长的王生香学琴,“思想立场有问题”。刘正春遂被扣上了“右派”帽子,送往大连山劳改场开山采石。如此生活噩运宛如晴天霹雳袭来,这年刘正春才23岁,正值风华正茂韶光。
刘正春当民警时工作十分努力,从未发生过什么失误。闲来学琴弹琴,何罪之有?涉世不深的刘正春感到命运对己十分不公,曾经不断地向上级申诉。但在那样一个特定年代,又有谁能听得进他的申诉?艰难坎坷的生活境遇,始终伴随着刘正春。大连山的劳改条件十分艰苦,生活枯燥乏味。白天劳累了一整天,到了夜深人静中,身处逆境的刘正春时常想到中国历史上许多仁人志士的不幸遭遇,想象危崖峭壁上巍然挺拔的苍松,甚至联想起王生香老师的艰难遭遇与豁达人生……
原来,古琴艺术博大精深,源远流长,祖国传统文化赋予其十分顽强的生命力;不论盛世乱朝,它始终凭藉琴家坚持不懈的执著追求而薪火相传。刘正春终于明白在这种环境之下,似乎也只有古琴,才是鼓舞自己勇敢地面对未来的源泉动力。一股强烈的内心冲动,竟然促使他斗胆向管教人员提出:“能否让自己劳动之余弹弹古琴、消磨打发一下时光?”这样的请示竟然被批准了。啊,古琴!这个既让刘正春眷念至深、又曾引来不幸的古琴,终于又回到了自己身边!三个严寒酷暑在大连山艰难地度过了,刘正春出来后又被转往青龙山农场种地。
在这5、6年间,刘正春平日吃的是粗饭清汤,干活时常累得腰酸背痛,夏日里蚊虫叮咬,严冬中寒风袭人,而且头上顶着“右派”帽子,受尽了某些人的歧视对待。然而也惟有夜晚幽暗灯光下的叮咚琴声,尚能带来一丝愉悦,否则其精神状况恐怕早就崩溃了。
1964年刘正春回城后进入南京电机厂,从徒工学起当上了1名工人。“文革”开始不久,金陵城内“文攻武卫”盛行,到处充斥着“打、砸、抢”。古琴也被打上了“封、资、修”的烙印。然而刘正春实在太爱古琴了,空闲时仍旧蛰伏在城南自家的陋室内,小心翼翼地抚琴弹奏、聊以慰藉。但是尽管如此,弹琴的信息还是不胫而走。好在刘正春周围的人大都质朴善良,不愿去举报这个不幸的老实人,也就无人再来找他的麻烦了。
1970年开始,有人悄悄地向刘正春学艺弹琴了!别人嗜好琴艺,为人豁达的刘正春心里倒是十分开心。早先他向诸位前辈老师求学的情形,又如同银幕般地浮现在眼前。于是刘正春就在琴弦上,不厌其烦地认真演示勾、抹、挑、剔、泼、剌等技法。自从有了第一个从学者,不久又有了第二个……在那难忘的岁月中,就是宛若春风拂面般的琴声、恍惚高山流水似的旋律,让他在宣抒情感、修身养性中获得了无穷的力量,也带来了不尽的乐趣。
二、以琴授徒,从不计较个人得失
上世纪70年代末,我国终于迎来了拨乱反正、改革开放的春天。刘正春早年犯下的所谓“右派”问题,终于得到有关部门的彻底纠正。那块压在心坎20多年的大石头,终于被掀开了。此刻的刘正春如获释重,他清楚地记得为自己平反的那一天,正是1979年11月21日。
80年代社会文化活动逐渐丰富,刘正春也积极投身到古琴艺术的交流传播之中。不久,他被推选为南京乐社副社长。随着“古典音乐会”、“玄武湖之春”等音乐活动的不断开展,古琴艺术逐渐为社会大众所识,刘正春的精湛琴艺因此声名鹊起。社会上想学弹琴的人也逐渐多起来,特别像那些家境不好的青少年,往往还遭遇投师无门的窘境。这时的刘正春,白发已经爬上了两鬓,隐隐地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。
从1970年迄今,向刘正春学琴的人来自五湖四海,职业身份不一:学生、老师、记者、画家、工人、演员、医生……然而不论男女老少、是南京人还是外地人,纯朴善良的刘正春始终都是乐此不疲,手把手地当面传授。几乎每天上午、下午和晚上,家中一拨又一拨的来者,俨然成了教琴的学堂。而所有这一切,刘正春都是义务免费和无功利性的。
10多年前,南京青年叶少俊通过广播电台介绍了解到古琴艺术后,徒步找到刘正春当时寓居安德门的家中,慕名拜师学艺。刘正春很为小叶的学习热情所感染,当即接纳了这位学生。如今的叶少俊已是金陵琴坛的后起之秀了;1991年刘正春有事到扬州乐器厂时,毅然掏出微薄的薪水,将相中的一架古琴买下,送给了自己的学生谢坤芳;而平常有的中学生课余时间前往他家学琴,回去的路上刘正春常会送其一些坐公交的零钱……
至于那些慕名远来、吃住不便的的外地学琴者,刘正春往往倾注了更多的关爱。3年多前,甘肃天水青年周文英专程来宁学琴,期间半个多月就在刘家免费吃住。刘正春一家人的古道热肠,让周文英的内心十分激动。前些年,吉林长春有位叫于娟的老人(年龄比刘正春大2岁)前来学琴,刘正春始终热情相待,其求学精神也最让刘正春慨叹不已。
刘正春教过的学生、弟子早已逾千,其中还有一些来自美国、韩国、印尼、尼日利亚等国以及我国台湾等地。有位澳大利亚皇家院士深深地爱上了古琴艺术,也慕名跨洋过海,跟随刘正春学琴。这些人中有的已经学有所成,开始成为人师,继续在海内外传扬古琴文化。德国青年杜玛琳曾是一位来华留学生,得到刘正春的悉心传授后,琴艺日臻成熟。在2001年“纪念王生香先生诞辰百年”古琴音乐会上,杜玛琳的精湛表演,更是让在场的观众沉醉不已。
俗话说:琴品如人品,人品不高,岂有琴品高之理耶?刘正春有3个子女,“平反”后的工资十分有限,家里条件并不太好。在如今的市场经济大潮中,教琴收费对于有些人来说是天经地义的。如果刘正春按此行事的话,家境状况恐怕很快就会得到较大改观。然而他长期以来甘于清贫,始终坚持免费授艺,这在不少人看来难免有些不合时宜。不过刘正春对此却是这么认为的:“一个人活在世上,苦点乐点,那都是个人内心的一些感受。只要有人真心诚意地喜爱古琴这门艺术,并愿意为它付出所能,我都乐意去教他(她)。更何况金钱的多少,并非是衡量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!我的老师在传授琴艺时,不仅对后生毫无保留,而且同样也是分文不收的!想想他们的言传身教,我的内心十分安然。”
聊聊数语,平凡朴实而又感人,没有一点儿“高、大、全”式的套话俗味。这不正是从刘正春的心灵深处,流淌出来的涓涓清泉吗?他从不计较个人得失的琴家德性,着实令人感佩。
三、以琴相承,热情弘扬传统国粹
在60多年的琴艺生涯中,刘正春先后师从过我国多位前辈名家,为古琴艺术的传承发展作出了不懈努力。譬如他师从夏一峰、赵云青先生,所学《鸥鹭忘机》、《关山月》、《良宵引》、《阳关三叠》、《秋塞吟》、《静观吟》、《梧叶舞秋风》等琴曲,尽得金陵琴派之艺术真谛;跟随梅庵琴家、琵琶大师程午嘉先生学习《风雷引》、《长门怨》,又从广陵派琴家刘少椿先生研习广陵琴韵等等,终生受益匪浅。
刘正春在金陵琴派“顿挫”演技的基础上,融合了广陵派、虞山派、川派等诸家之长,逐渐地形成了面貌独特的个人风格:抑扬有纪,参序有节,应合适度,韵远声希。他较好地继承了夏一峰的琴风,指力坚实,手势优美,稳健细腻,气势流畅,声情并茂,运指自如,实上虚下,使得琴曲的内在音韵表现适度。如《良宵引》中上、下走弦,如一的和弦,使人倍感秋夜氛围下之清心;再如琴曲《普庵咒》中,对“掩”的指法的运用,使人心受宁静安祥的感化。他承继王生香的演奏特点,指法运用伴随着琴曲的内涵和变化需要,一点、一线,使得琴音更加清晰;再如“打圆”指法,在琴曲《双鹤听泉》的运用中就表现出凌空而下的气势,而在琴曲《秋江夜泊》中则表现出一种由远而近的夜半钟声意境。
刘正春对前贤流传下来的不少琴曲,也有相当程度的领悟探究。如对《神奇秘谱》(1425年)、《松弦馆琴谱》(1614年)等进行打谱(注:古代琴谱只有音位、音高,而无旋律、节拍,需要后人自行打谱认定),应邀出席全国古琴打谱会、中国古琴艺术国际交流会等不少琴界的重大活动。所撰关于《山中思友人》的考证,因为见解独特而引起琴坛的较大关注。他创作的《秦淮秋月》、《城堡抒怀》等古琴新曲,曾获得江苏省、南京市文艺表演一等奖、创作二等奖,使这门古老的艺术,重新焕发出青春活力。